最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，人类正在经历一场 Stimulus Inflation，刺激通胀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大家越来越没耐心的问题。 整个信息社会对于“什么东西值得让我产生反应”的阈值，正在被持续抬高。

十年前，F1、洞潜、翼装飞行、高空跳伞、极限攀岩还是相对小众的文化； 今天它们可以是短视频里的普通内容。 这里当然有媒介可达性、算法分发和纪录片工业的作用，但我觉得不只是好奇心的问题。因为几乎所有内容类型都在发生同一种漂移：搞笑从段子变成梗，从梗变成抽象，从抽象变成发疯、冒犯和禁忌。视觉从漂亮变成震撼，从震撼变成 4K、航拍、极端天气、深海、太空、AI 幻想世界。 电影从毁灭一座城，到毁灭地球，到毁灭宇宙，再到毁灭多元宇宙。 连日常叙事也一样：普通的恋爱、争吵、背叛已经不够，内容会不断寻找更极端的关系、更强的伦理冲突、更罕见的社会行为。

原因很简单。在无限滚动的信息流里，所有创作者其实都在争夺同一个东西：瞬时的注意力，核心的诉求是让用户的手指停下来的那几百毫秒。 于是，形成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危险的正反馈：高唤醒内容更容易捕获注意，平台给予更多分发，创作者大量模仿，用户持续暴露，产生 habituation，原来的刺激不再刺激，创作者只好寻找更强的新奇，更高唤醒的内容进入主流。

这和货币通胀几乎同构。 昨天十块钱能买到的东西今天要二十块；昨天一个普通笑话能让你笑，今天可能需要极度荒诞。 昨天赛车已经很刺激，但看过一百次 300km/h 的第一视角之后，你甚至会觉得这个好像也没什么。 最有意思的是，你本人很可能从来没开过赛车，没洞潜过，没跳过伞，没站在八千米高空，也没经历过短视频里的那些生活 ，但你的视觉风险基准已经被重新标定了。

所以我认为，现代媒体正在制造一种很奇怪的商品：Synthetic Danger，合成危险。 身体躺在 22°C、有 Wi-Fi 的房间里，绝对安全； 神经系统却可以在十分钟内经历赛车、坠落、深海、战争、灾难、冲突和死亡边缘。 Risk without consequence大概也是现代社会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：现实世界越来越安全，信息世界却越来越刺激危险。

而我很担心的是另一件更隐蔽的事情：当一个人长期只对 high-amplitude information 产生反应，他会不会逐渐失去感受 low-amplitude information 的能力？一顿饭。一场雨。一个下午。一本三百页的书。一个人说话前停顿的两秒。一段几年都没有戏剧性高潮的关系。一个需要半年才能得到结果的科研问题。 事实上，现实世界里绝大多数真正重要的东西，其实都是低振幅的。

但短视频与现行信息训练的是另一套预期。 每几秒钟都应该发生一点什么。 于是，回到现实以后，人会产生一种非常现代的错觉：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？ 其实发生了很多，只是你的传感器已经不再响应这么小的信号。 所以我的结论是，刺激越来越强，并不意味着体验越来越丰富，恰恰可能意味着人的感知动态范围越来越窄。就像…一个坏掉的传感器：黑色看不见，灰色看不见，只有最亮的白才能触发反应。 世界并没有因此丰富，是只剩下几个峰值。

这里还有一个反作用。 当整个世界都在尖叫的时候，安静本身就成了异常。 所有视频都在快剪、反转、尖叫、爆炸、高潮的时候，一个老人坐在那里说一句普通的话，反而可能让几百万人突然停下来。 这是因为大家的阈值忽然降低了么？ 并非如此。 只是因为"0"本身产生了巨大的 prediction error。

所以文化的轨迹并非大部分认为的简单的 100，200，300，400，它更像是100，200，300，0，300，500，0。长期 baseline 不断上移，同时周期性地出现返璞归真的波谷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被视听奇观轰炸的时代，仍然会偶尔被一首平淡的歌、一封写给祖母的信、一段没有复杂制作的影像击中。 因为当所有人都在制造峰值的时候，波谷反而成了稀缺品。

我最近在想一个也许可以拿来研究的问题，姑且叫它 Digital Stimulus Inflation Hypothesis：算法驱动的信息环境，会不会通过持续的高唤醒暴露与 habituation，逐渐重新校准人的内部刺激参照系？ 换句话说，同一个刺激，2015 年的你觉得是 8/10；在长期高刺激暴露之后，2026 年的你是不是只觉得 5/10？ 而为了重新达到 8/10，你开始主动地、甚至疯狂地寻找更强烈的内容。

如果这种 recalibration 真实存在，那么今天很多看似毫不相关的文化现象，诸如极限运动大众化、短视频越来越抽象、叙事越来越极端、电影不断扩大世界观、视觉奇观不断升级，其实都是同一个注意力经济反馈系统在不同领域留下的痕迹。

这件事对创作者尤其重要。 因为如果刺激通胀存在，那么没有人能靠更刺激赢得最终胜利。 你做 100，明天别人做 200； 你做 500，后来者做 1000。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。 所以未来伟大的信息生产，或许会有新的定义，也会需要新的活力。